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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三章 活命


“噤声!”护良闻言吓了一跳,他从马车窗户探出头,确认随行护卫和车厢外的车夫都没有听到妻子方才说的话,才重新回到车厢里,压低声音呵斥道:“定月,这种话岂是能够乱说的?”

“有什么不能说的!”太平公主满不在乎的笑道:“郎君你不用担心,这马车是特制的,四壁都有夹层,我们除非大喊大叫,外间的车夫根本听不清楚!”

“是吗?”护良松了口气:“也罢,定月你今后就不要胡思乱想了,别忘了你自己也姓李!”

“那又如何?”太平公主娇笑道:“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管我以前姓什么,现在已经是王家的媳妇了!再说了,我们女人家不向着自家孩子,还能向着侄儿不成?”

听到妻子露骨的话语,护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半响之后方才低声道:“大位乃天数,非智力所能取,李氏自太祖景皇帝(李虎)以来,或为勋贵、或为外戚,数代累积,德望深厚。又有太宗文皇帝天纵奇才,扫平隋末群雄,救元元于水火,实乃天从人愿,方有天下。我护良承父荫而有此位,非有盖世之勋,亦无过人之才智,身居此位便常觉忐忑,以为才智愚钝,德望浅薄,岂敢妄念天位?”

“呵呵!”太平公主笑了起来,她伸出右手,亲热的搂着丈夫的胳膊:“你说自己才智愚钝德望浅薄,不堪为帝。那高祖武皇帝又凭啥身居帝位?太原起兵之首功为刘文静、太宗文皇帝;破宋老生、取长安亦是太宗文皇帝、平阳昭公主之功;后浅水原破薛举父子、鼠雀谷破宋金刚、洛阳破王世充、虎牢生擒窦建德皆为文皇帝之功。高祖武皇帝皆身居长安,何功之有?反倒是举止失措,搞得太宗文皇帝受逼于隐太子,最后搞出玄武门之变这等憾事来,难道这也是德望深厚?”

“这——”护良被妻子这番对自己祖宗的吐槽弄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太平公主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你说自己没德望没功劳,难道李渊就有这些?李渊从太原起兵开始就是躺赢模式,至少护良在平蜀中道贼之乱,破吐蕃强敌还是有战功的。至于德行嘛,李渊弄死有首倡大功的刘文静,又在长子李建成和功盖天下的次子李世民之间玩平衡权术,最后玩脱了搞出玄武门之变这种兄弟相残的惨剧。护良就算德行再差也比李渊强多了。但问题是这话天底下谁说都可以,唯有太平公主说护良听起来味道怪怪的,李渊再怎么说也是你祖宗呀!你一个晚辈当着外姓人的面吐槽家族的丑事合适吗?

“高祖武皇帝虽然德望才具有亏,但毕竟他是太宗文皇帝的父亲嘛!”护良苦笑道。

“高祖武皇帝德望才具不够可以凭儿子登基为帝,那你凭啥不能靠阿翁的德望才具呢?”太平公主反驳道:“好,就算你觉得自己已为唐臣,不宜以臣逼君,那我们的孩子总可以吧?他可是未食唐禄,身上也留着太宗文皇帝、高宗孝皇帝的血脉呀!”

“我们的孩子?”护良听到这里,心中一愣,他心中若说对于大唐天子之位没有一点非分之想,那倒也不是。只不过护良知道自己的才具德望远不及乃父,而王文佐这些年来无论实力如何,从没有表现出半点对天子之位的觊觎之心,他自然觉得自己更没有资格有这个想法。后来彦良虽然私下里表态支持他夺取大位,但他心里还是觉得差了一些,未必没有顾忌自己这个李家媳妇的缘故。却没想到自己这趟从范阳回来,媳妇却调转枪头,怂恿自己夺取大位,这无疑是在野心的火堆上添上了一把干柴。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护良笑了笑:“毗沙门(两人儿子小名)才多大年纪?还是再等等看吧!”

听到丈夫没有断然拒绝,太平公主心里已经有了底,她笑着推了一下丈夫的胳膊:“说到毗沙门,你从范阳回来还没抱抱他呢!这可是你当爹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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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义坊,驿馆。

“殿下,请用膳!”驿馆的仆役躬了躬身体,退出门外,不忘带上房门。

李守文走到桌子旁,上面摆放着四样菜肴:摊胡饼、煎白肠、炙鹅、腌肉烘青豆、当中放在大碗羊汤。他虽然已经饥肠辘辘,但并没有立刻伸手取食,而是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在每样菜肴上都插了插,确认银针没有变黑,方才在每样菜肴里各自夹了一点,放入口中咀嚼咽下,又等了半响,确认自己身体无恙,方才大口吃了起来。

用罢了晚膳,李守文将剩下的胡饼、熏鹅、腌肉全部拿了出来,用纸包了藏在隐秘处,然后才叫人过来收拾碗筷。那仆役进门来,看到桌子上的几个碗都空了,不由得一愣,看这客人身份尊贵,想不到竟然吃的这么干净。按照规矩,这里的剩菜原本是归自己和当值的几个仆役的,那该如何是好?

李守文看到仆役的样子,顿时猜出了一二,心中不禁痛苦万分,若非那个恶妇步步相逼,自己又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想到这里,李守文心中更是烦闷:“怎么了?还有事情吗?”

“不,没了!”那仆役赶忙将碗碟收好,退了出去,李守文听到院子里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想必是那仆役正在向同伴抱怨自己,想到自己竟然被这么几个身份卑微的小人抱怨,李守文更是觉得胸中一阵怒气直往上冲,一脚就把旁边的凳子踢翻。

“鄱阳王殿下!”院子里传来低沉的声音:“臣监察御史桓彦范求见!”

“桓彦范?这个人是谁?”李守文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这个名字,但一无所获,长安的官员太多了,不过身为监察御史,多半是精明强干,娴于讼狱之人,多半是为了自己的案子来的。想到这里,李守文心中不禁一阵惨笑:“看来我在这里的日子要到头了!”

“进来吧!”李守文在几案旁坐下,沉声道。

“多谢!”房门被推开了,进来一名绿袍官员,他向李守文长揖为礼道:“殿下,臣奉左副都御史之命,前来向您查证几件事情,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罢了!”李守文神色冷淡:“既然是朝廷之命,我自然有问必答,你先坐下吧!”

“多谢殿下!”桓彦范又拱了拱手,在李守文手指的地方坐下,向外间招了招手,进来一名青衣书吏,抱着一张矮几,跪坐在地上,将墨纸砚在矮几上摆开,手持毛笔不写,显然是准备记录接下来桓彦范的讯问的。

“殿下!”桓彦范咳嗽了一声:“你可记得今年一月初十,王府司马刘安来见您时,所提出的买马之事?”

面对的桓彦范的提问,李守文一一按照自己的记忆作答,他原本对自己的命运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自小就历经世态炎凉的他早就明白刀笔吏的利害,即便碍于自己的身份,暂时无法对自己用刑,但罗织文法,对其他罪人用刑之下,自己就算再怎么辩解,也不可能逃脱最后的命运。鉴于这种心态,他甚至懒得揣测对方的用意,只是问什么就答什么,就好像一个精疲力竭的落水之人,放弃了挣扎,任凭水淹没自己的口鼻。

但随着讯问的进行,李守文惊讶的发现眼前的这个监察御史不但没有设下一个个恶毒的陷阱,把自己退下去有没顶之灾,似乎还在想办法帮自己脱罪。确切的说,他的提问有意无意间把自己从整个谋反事件的主持者和指使者,往一个事前并不知情,被那些贪功、野心勃勃的手下蒙蔽的受害者的角色推动。而这就非常奇怪了,若是这样的话,自己最多也就是“察人不明”之罪,王爵肯定没了,但性命却能保住。难道皇太后花了这么大气力把自己从饶州弄到长安来,就是为了废掉自己的王爵?这也未免太可笑了吧?

“殿下,殿下!”

“哦!”李守文被桓彦范的声音从思绪中拉回了现实,他抬起头,发现对方正微笑着看着自己,不由得有点不好意思:“见谅,我方才有点走神了,你刚刚是要问我什么?”

“没事!”桓彦范温和的笑了起来:“臣已经问完了,殿下,您可以看一下记录的是否属实,如果属实,还请您画押为记!”他从一旁的青衣书吏手中接过刚刚抄录的讯问记录,双手呈送给李守文。李守文伸手接过,从头到尾细细的看了一遍,他心中的疑虑愈发重了,若是依照这上头的记录,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定自己的谋反罪的,而以自己的身份爵位,其他罪对他的惩罚根本就不痛不痒。

“桓御史!”李守文指了指那口供:“你可曾看过这记录?”

“殿下,微臣的记性倒也还凑合,刚刚问了什么,您说了什么,都也还记得!”桓彦范笑道。

“您还是先看看的好!”李守文递了过去。桓彦范微微一愣,接过记录看了一遍:“不错,并无差错!”

“那御史可知,若是依照这记录定罪,我至多也就是个‘察人不明’之过!”

“呵呵!”桓彦范笑了起来:“若是如此,那臣就先向殿下道喜了!”

“罢了!”李守文决定不再与对方绕圈子了:“今日既然是你来我这里,应该之前就有人提点过你了。朝廷花了那么大功夫把我从饶州弄来长安,就是要置我于死地。你却这么把我放过了,难道就不怕有人要你的命?”

“微臣不懂得殿下说的!”桓彦范笑的很平静,就好像一个深潭,让人不知道水底隐藏了什么:“不错,臣来您这里之前上司的确是有叮嘱,不过不是让臣置殿下于死地,而是要秉公行事,臣也是这么做的,殿下难道不满意结果吗?”

“我不是不满意结果!”李守文只觉得一阵烦躁,他原本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却没想到死到临头,却又变了,他不但没有狂喜,反而觉得一阵惶恐,难道那个女人还有什么自己未曾想到的恶毒圈套躲在后面?

“那岂不是最好!”桓彦范笑道:“殿下,如果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那就请画押吧,臣也好回去交差!”

李守文提起毛笔,在口供的末尾留下了自己的画押,将桓彦范送出门外,原本已经准备好一死的自己,突然被告知不用死了,他的心中有一种怪异的失落感,让他觉得空虚。

事实证明李守文的判断是准确的,确实审判者不想要自己的命。三法司的会审只用了一天半就拿出了结论:鄱阳王察人不明,致使府中有奸人汇集,欲行大逆之事,但在此之前对于一切都不知情,实无谋逆之心。所以处罚也不重,只是废为庶人,被流放到了专门看样唐朝宗室的房州,令监视居住。这对于李守文来说,可以说是一场意外之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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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府。

“看来太后还是说话算话的!”太平公主笑道:“怎么样?你要不要派人护送李守文去房州?”

“好人做到底吧!”护良笑了笑:“不然要是死在半道,那我们先前岂不是白费劲了?”

“也好!”太平公主满不在乎的摇了摇头:“不过交州刺史的事情,政事堂怎么样了?”

“还有些麻烦!”

“麻烦?”太平公主皱起了眉头:“又不是江淮河南,那种鬼都不愿意去的地方,又有什么麻烦的?莫不是有人故意推诿?”

“这倒不是!”护良笑了起来:“当地的蛮夷又生事了,正在打仗。政事堂觉得这个紧要关头,换个对当地什么都不知道的,又不适应当地气候的人过去,只怕会把战事弄得更糟糕!所以主张先缓一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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